你在看誰的部落格？

這是幾年前我問過自己的問題（當然問的更多的是，我為什麽要寫部落格）。這個問句恰巧是最近一本新書《The Cult of the Amateur: How Today's Internet is Killing Our Culture》的中文版譯名。我在作者網站上讀了一部分節選，再加上中時的一些全貌介紹，大致明白作者想對大眾傳達的精神。

的確，這個時代，不僅信息爆炸，垃圾信息更是無處不在。Wikipedia, Youtube, 還有以驚人速度霸占網絡空間的各種部落格，加入到充斥著色情暴力、奇談怪論的所謂資訊的世界中，誠如作者痛心所叱，這是一個業余者的文化，刻薄點說，就是一個庸俗文化。長期浸沒在一個醜的世界中的人，久了，就不知道美為何物了，況且，這種醜，還在吞噬著本來就不多的美的存在空間。

科技的世界給我們開了一扇窗，我們都知道，得到的除了更好的空氣、怡人的風景外，還有蒼蠅、蚊子，問題在于：現實的世界，這些蒼蠅蚊子，很多。我們不想（當然這也由不了自己，除非你想躲進深山老林）關窗子，剩下的問題就是如何去除或者避開這些汙垢了，至少對于這個，我們還是有選擇權的，只是比較費力氣。所以，提取資訊的精準程度仍是很被看好並正在蓬勃發展的計算機技術。

幾年前，我在別處開了個部落格。我以前就很喜歡寫寫東西，看書看新聞、和朋友聊天、工作經歷、回憶過去等等常會激發自己思考，和自己對話，落到文字上，又會是一個再度反思的過程，有痛有樂。人過三十，發現精力、記憶大不如前，所以就聽了另一半的建議，能寫的時候就寫寫，少偷懶，留作記錄，算是送給年老的自己的禮物。為什麽要選擇放在網上，一是因為這是一個 public 的場合，可以約束自己的文字風格不要漫無邊際得像日記那樣散亂，有一定的語言提煉；其次，是想給自己一個並不存在的“第三者”的壓力，既已起頭，就要持之以恒。我不喜歡看一般人的部落格，所以自己的也沒打算給別人“看”（當然別人看了就看了，也無所謂），所以寫的東西都很主觀，很自我，很“意識流”，當然，也在一眾"Amateur"之列，不小心看到的人不管喜歡還是不喜歡，都算是被我的“庸俗文化”給汙染到了，這個時間裏，他本來可以得到更有價值的文字熏陶。

但這裏面，存在一個你自己原本 taste 的習慣問題。如果你只是把網絡作為純粹休閑娛樂的工具，像中國大陸多數的網民一樣，那麽你對所得到的知識的權威性，所獲取信息的精準程度，就不會那麽 care。而你怎麽選擇你 kill time 的方式，和你沒有網絡便捷時的本質一樣，你不會因為小報今天休刊，就去看《百年孤獨》，你也不會因為戲院關門，就去關注達佛今天又死了多少人。當然，劣質文化的數量可能加劇大眾審美情趣的惡化，但是數量的減少卻不能起到提升的作用。其實Blog、Youtube 只是提供了一個平臺，把小人物的膚淺、無聊、低級呈現在臺面上，而這些東西是因為前者的出現而產生的嗎？當然不是。它在 broadcast 的同時是在起催化劑的作用嗎？或許是，但它遠不如傳統媒介比如低質電視節目、狗仔新聞來得惡劣：一方面他們宣稱是跟著收視率、購買率走（庸俗大眾是上帝），另外一方面，他們在用心“引導”大眾的口味。

我相信，審美是需要培養、需要教育、需要開發的。一個文盲，縱使是天才，因為知識的局限，也會存在很多盲點，因為文化的產生，這裏面，有許許多多的文字符號、數字符號，歷史符號、音樂符號，知識的匱乏就會帶來精神上的匱乏。而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這就回到一個教育的根本問題，這和媒介的發達、信息的膨脹沒什麽關聯，這需要“長治久安”的教育精神、教育政策。“冤有頭，債有主”，大眾面臨的始終是一個教育方面的深度、廣度問題。

我後來開始看一些部落格，是因為有不少我欣賞的作家，我敬佩的專家，還有我認識的朋友都開了部落格，這種閱讀，是比較 enjoy 的。既是作家，一方面，表達功底毋庸置疑，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到他們比較生活化、比較情緒化的一角。專家的專業意見不僅有權威，而且節省自己搜索 key info 的時間，另一方面，偶爾也可以看到他們對于專業以外的事情與常人不一樣角度的或精辟或幽默（當然有時候也很枯燥）的見解。至于朋友之間，彼此的部落格是一個分享經驗、交流思想的園地，免去了電話口水的啰嗦，也解決了現代人流動性大、距離遠，不容易碰面的難題，每個人都有個生活圈，不僅可以擴大到文字影像的網路平臺，而且也可以在網路上繼續擴大圈子。共同興趣的人可以組成自己的 group，互通有無，彌補現實世界知己難求的缺憾，也有很多專家學者，用部落格作為平臺，專門探討專業範圍的知識發現、發展。

也會看一些少數的覺得不錯的不“認識”的人的部落格，不過這種 serendipity 以及甄選的難度就非常高了。即便有大師的舉薦，朋友的推薦，大多需要“日久生情”。就像俗話說的，做一天好人不難，天天做好人就難了，部落格的質量也是一個道理。而且，我個人趨向于擡頭看比自己水準高的人的見解（即便我開始並不認同），而不是在同類同層的圈子裏尋求“知音”，享受共鳴。如果，你帶著想提升自己的動力，自然不會滿足于池塘裏的風景。在我之上的圈子太大了，所以還是有很多非 expert 但也不屬于 Andrew Keen 所說的"Amateur" 所創作出來的優良產品，既可以給我非常全面、負責任的信息，也可以給我單純閱讀上的愉悅。我們的時間有限，大海撈針得基于權衡得失，何況這個大海撈針的動作還是動態的，不過，這個揚棄的過程是我們享受科技正面成果所付出的負面代價，而且，科技還在不斷往前發展。

有些東西很難改變，它一一對應，愛曝露隱私的和喜歡偷窺的對應，愛以訛傳訛而的和好聽流言的對應……我們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劣性，問題在于怎麽用理性的態度去控制那個度。興趣愛好並不都是天生的，給自己多一些知性的美學的 exposure，慢慢就會增強對低俗文化的免疫力，真正了解時間的寶貴。

網路發達最重要的貢獻還是在信息提供的便捷上。在信息唾手可得與信息不足為憑的矛盾沖突之間，需要自己經過思考的判斷。專家的意見當然才是最權威的，你當然不能因為網上什麽閑人說了什麽處方，就不去醫院了；當然不能把 Wikipedia（明白表示自己業余性）上的解釋放到你的論文索引上，臺灣大選前，謝長廷一個堂堂大律師竟然用維基詞條來解讀馬英九的綠卡問題，被人恥笑。Youtube 上是有很多搞怪、無聊的自拍影片，但像前些時候有個白人冒出來聲稱他和民主黨候選人奧巴馬以前同抽大麻，還有同志情份，幾乎沒人信，因為大部分人都知道 Youtube 是個什麽性質的網站。大英字典、百科全書如果只是針對專家學者，那就不應鄙夷維基這樣業余的字典吸引大眾眼球，或者它們可以放下身段，來一個通俗網絡版，通過淺白、生活化的文字解釋把知識傳送給一般大眾。對于一個沒見過豬的人，你告訴他那是個可以吃的動物（過寬的概念），不好吃（錯誤的信息），與他根本就無法知道豬是什麽東西相比，前者未見得就那麽糟糕，前提是你得告訴他：我這個信息可能並不可靠（這一點，維基是做到的）。以我自己的體驗，拿自己專業類的東西來看，維基大部分時候的解釋、索引、出處都有一定的質量保證。

自從我養成流動閱讀某些部落格的習慣以來，覺得獲益不少，無論是得到高質信息，還是享受精神快樂，所以今年，正好遇到個人職業、生活的轉折期，就新開了這個部落格。一方面是 educate 自己和別人，另一方面，做個 storyteller，說給覺得有趣的人聽，人在國外，英語進步很難，但是國語退步卻很容易，說故事是一個警醒自己表達能力的方式。我本來想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比如把自己的專業知識用簡單的話語傳達給國內的普通民眾，不僅增廣見識，也很實用，可以處理很多實際問題，但是我對這個熱情不夠，而且，仔細地查詢資料、檢視資料，然後做負責任的建議，非常耗時間。不過無論怎樣，我都是屬于那個"Amateur"的行列。

網路世界的發達給了每個小民發言發聲的可能，給了窮人、無知的人、無聊的人話語權，Publish 的輕易性實現了一個真正的網路社會，這個社會在滿足小老百姓自戀的同時，也給了心態、心理不正常的人一個向社會散播毒瘤的管道。但是，真的會導致劣幣驅逐良幣的後果麽？我認為不會。站在社會最頂尖的精英，那些前瞻者，那些創造經典的大師，從來就不在所謂主流社會中，大眾文化怎麽變，都無法篡奪天子大位，變的是，時間的長短，過程的難易。

大眾階層，現在，的確很多中上階級的文化受到摧殘，大報在萎縮，好的雜志關門大吉，真正會寫東西的 professional 反而沒了飯碗，但這個原因很多，並不意味著是被低俗文化占領的結果，倫敦街頭免費的狗仔報存在好多年了，以前也沒有影響大報的發行，而現在很多大報的電子媒體仍然很受歡迎，CNN，BBC 的網站點擊率也很高，現在的經營重點應該放在如何發展有效的廣告（傳統媒介的運作資金）模式來順應網絡時代。即便是傳統發行的Economist, Financial Times 仍然保有它們固定的閱讀群。

Andrew Keen 恐怕不知道，中國大陸幾億網民，不能用 Google.com、Blogger.com，不能看 Youtube，不能進 Wikipedia，但他們所獲得的資訊，他們所浸染的文化……？不過，我覺得他的書值得一看，所謂警鐘長鳴，畢竟我們這些常人缺乏智者的眼光，很少能站在一個不一樣的高度，做自我反省。

PS. Andrew Keen 這麽討厭 Wikipedia，但我還是用 Wikipedia 做了他人名的索引。